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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柳曼的过去

  晚上,花店关了门。

  柳曼坐在里间的小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两杯酒。

  阮糯坐在她对面。

  “小姨。”

  “嗯。”

  “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想知道的。”

  阮糯看着她。

  “你肯说了?”

  “不说了,你也不会死心。”柳曼说,“喝点。”

  阮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辣。”

  “慢慢喝。”

  “嗯。”

  柳曼看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你妈叫阮怜。”她开口,“是我姐姐。”

  “我知道。”

  “她比我大六岁。”

  “嗯。”

  “她从小就想当兵。”

  “为什么?”

  “因为她说,当兵能救人。”

  “就这个?”

  “嗯。”柳曼说,“她从小就这样,看见别人受苦,比自己受苦还难受。”

  “你跟她像吗?”

  “不像。”柳曼说,“我从小就想挣钱。”

  “那你为什么开花店?”

  “因为我姐说,花能让人高兴。”

  阮糯愣了一下。

  “所以你就开了花店?”

  “嗯。”柳曼说,“她死了以后,我就开了这家店。”

  “当兵?”

  “嗯。”柳曼说,“她学习好,身体也好,考上了军医大学。”

  “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部队,当了军医。”

  “她当军医,累吗?”

  “累。”柳曼说,“她写信回来,说一天要缝几十个伤口。”

  “她怕吗?”

  “怕。”柳曼说,“可她不说。”

  “你怎么知道她怕?”

  “因为她是我姐。”柳曼说,“她越怕,越要装不怕。”

  “跟你一样?”

  柳曼看了她一眼。

  “跟我一样。”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遇见了霍沐朝。”

  阮糯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怎么认识的?”

  “救灾。”柳曼说,“二十五年前,西南发大水,她随医疗队去,霍沐朝也去了。”

  “他是去救灾的?”

  “嗯。”

  “然后呢?”

  “然后山塌了。”柳曼说,“他被埋在泥里,是你妈把他刨出来的。”

  阮糯想起霍沐朝说的话。

  “他说,我妈救了他的命。”

  “救了。”柳曼说,“可救了之后,麻烦就来了。”

  “什么麻烦?”

  “有人查他。”

  “谁?”

  “不知道。”柳曼说,“有人写举报信,说他跟女军医不清不楚。”

  “他们清不清白?”

  “清白。”柳曼说,“你妈不是那种人。”

  “那为什么查?”

  “因为有人想整他。”柳曼说,“你妈刚好在场。”

  “后来呢?”

  “后来组织上查了很久,没查出问题。”柳曼说,“可他们没放过你妈。”

  “查了多久?”

  “半年。”

  “半年里她干什么?”

  “写检查。”柳曼说,“一遍一遍地写。”

  “写什么?”

  “写她跟霍沐朝没关系。”

  “有关系吗?”

  “有。”柳曼说,“她喜欢他。”

  阮糯愣住了。

  “她喜欢他?”

  “嗯。”柳曼说,“她没说过,可我看得出来。”

  “霍沐朝喜欢她吗?”

  “不知道。”柳曼说,“也许喜欢,也许只是感激。”

  “那他们?”

  “什么都没有。”柳曼说,“你妈不是那种人。”

  “怎么没放过?”

  “说她作风不正,说她勾引军官。”柳曼说,“她被调走了。”

  “调去哪儿?”

  “一个偏远的卫生所。”

  “多远?”

  “坐火车三天,再坐汽车两天,再走半天山路。”

  “那么远?”

  “嗯。”柳曼说,“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

  “霍沐朝没送她?”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他也在被查。”柳曼说,“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那他后来为什么不去找她?”

  “去了。”柳曼说,“晚了两个月。”

  “两个月能发生多少事?”

  “能发生很多事。”柳曼说,“比如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产、一个人死。”

  “霍沐朝呢?”

  “他自身难保。”柳曼说,“他以为你妈走了,等风头过去,再去接她。”

  “他去了吗?”

  “去了。”柳曼说,“去晚了。”

  阮糯的心一沉。

  “多晚?”

  “晚了两个月。”柳曼说,“你妈已经走了。”

  “怎么走的?”

  “生你。”

  阮糯低下头。

  “难产?”

  “嗯。”柳曼说,“那个卫生所条件差,她大出血。”

  “没人给她输血?”

  “有。”柳曼说,“可血不够。”

  “那孩子呢?”

  “孩子保住了。”

  “她呢?”

  “她没保住。”

  阮糯低下头,眼泪掉在桌子上。

  “她疼吗?”

  “疼。”柳曼说,“疼了一夜。”

  “你陪着她?”

  “嗯。”

  “她喊了吗?”

  “喊了。”柳曼说,“喊你爸的名字。”

  阮糯抬起头。

  “她喊谁?”

  柳曼没回答。

  “小姨,她喊谁?”

  “我不记得了。”

  “没人救她?”

  “有。”柳曼说,“可救不回来。”

  阮糯的眼泪掉下来。

  “小姨。”

  “嗯。”

  “你当时在吗?”

  “在。”柳曼说,“我接到她电话,赶过去,她已经不行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妹妹,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她让我卷进来了。”柳曼说,“她让我把孩子带走,可那时候我还没结婚。”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姐。”柳曼说,“她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我。就求我这一件事,我不能不答应。”

  “那你后来?”

  “后来我抱着你,坐了三天的车,回了京华。”

  “霍家没找过你?”

  “找过。”柳曼说,“我搬了七次家。”

  阮糯愣住了。

  “七次?”

  “嗯。”柳曼说,“最后一次,搬到这儿,才安生。”

  “她说,把孩子带走。”柳曼说,“别让霍家的人找到。”

  阮糯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柳曼说,“她怕那个人连孩子也不放过。”

  “谁?”

  “她没说。”

  “你没问?”

  “问了。”柳曼说,“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她说,知道了会死人。”

  阮糯的后背发凉。

  “小姨。”

  “嗯。”

  “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柳曼说,“也许在,也许不在了。”

  “那霍沐朝知道吗?”

  “不知道。”柳曼说,“他要是知道,早就查了。”

  “他查了。”阮糯说,“他查我。”

  “查你,不代表知道全部。”柳曼说,“他只知道你妈救过他,不知道你妈因为什么死的。”

  阮糯没说话。

  “糯糯。”

  “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报仇。”柳曼说,“我是让你知道,你妈不容易,你活到今天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柳曼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轻易相信霍家的人。”

  “我没有轻易相信。”

  “你有。”柳曼说,“霍沐朝给你夹个菜,你就心软了。”

  “我、我没有。”

  “你是我养大的。”柳曼说,“你心软不心软,我看不出来?”

  阮糯没说话。

  “糯糯,你听小姨一句。”柳曼说,“霍家可以来往,但不能交心。”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当年那个人。”

  阮糯的心跳快了。

  “你是说,害我妈的人,可能是霍家的人?”

  “我不知道。”柳曼说,“但你要防着。”

  “防谁?”

  “防所有人。”

  阮糯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小姨。”

  “嗯。”

  “我爸是谁?”

  柳曼没回答。

  “小姨。”

  “别问了。”

  “我想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会回来。”柳曼说,“他早就死了。”

  “死了?”

  “嗯。”

  “怎么死的?”

  “车祸。”柳曼说,“你出生前就死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刚才还说,我妈临死前让你别让霍家的人找到我。”阮糯说,“如果我爸早就死了,为什么怕霍家找到我?”

  柳曼愣住了。

  “小姨。”

  “你倒是会问。”

  “你告诉我。”

  柳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喝了吧。”她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喝完睡觉。”

  “小姨。”

  “小姨。”阮糯说,“我不怕死。”

  “我怕。”柳曼说,“我已经死了一个姐姐,不能再死一个外甥女。”

  阮糯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小姨。”

  “嗯。”

  “你这些年,辛苦吗?”

  柳曼愣了一下。

  “不辛苦。”

  “你骗人。”

  “骗你干什么?”柳曼说,“我开花店,挣得不多,可自在。”

  “可你为了我,一直没结婚。”

  “谁说我为了你?”柳曼说,“我是没遇到合适的。”

  “你骗人。”

  “你再问,我就把你赶出去。”

  阮糯笑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

  “小姨。”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柳曼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睡觉。”

  “有些事,知道了会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