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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雨夜

  霍峥的脚下一滑。

  他整个人往前倾,背上的阮糯差点被甩出去。

  “霍峥!”

  “没事。”

  他稳住身子,把她往上托了托。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差点摔了。”

  “没摔。”

  “差一点。”

  “差一点也不算。”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背不动了。”

  “背得动。”

  “你喘得厉害。”

  “那是雨大。”

  “雨大跟喘有什么关系?”

  “你别说话。”

  “霍峥。”

  “嗯。”

  “你肩膀在流血。”

  “没有。”

  “有。”

  “那是你咬的。”

  “我、我咬的?”

  “嗯。”

  “你怎么不喊?”

  “喊什么?”

  “喊疼。”

  “喊了你就松口了。”

  阮糯愣了一下。

  ***

  雨还在下。

  山路被水冲出了一道道沟,脚踩上去,泥能陷到脚踝。

  霍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一下。

  “霍峥。”

  “嗯。”

  “我疼。”

  “我知道。”

  “我忍不住了。”

  “忍不住就咬我。”

  “什么?”

  “咬我肩膀。”霍峥说,“别咬舌头。”

  阮糯愣了一下。

  “你。”

  “咬。”

  “我、我不咬。”

  “那你别喊。”

  “我忍不住。”

  “那就咬。”

  “你。”

  “我说了,咬。”

  阮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肩膀。

  隔着湿透的衣服,她咬得很用力。

  霍峥闷哼了一声,没停。

  “霍峥。”

  “嗯。”

  “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不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喊?”

  “喊了你就松口了。”

  “你。”

  “咬紧点。”霍峥说,“别松。”

  “为什么?”

  “松了你就喊了。”

  “喊了怎么样?”

  “喊了就没力气了。”

  “你。”

  “咬。”

  ***

  “阮糯。”霍珩在旁边开口。

  “嗯。”

  “听我说。”

  “嗯。”

  “深呼吸。”

  “我、我疼。”

  “我知道。”霍珩说,“疼的时候深呼吸,吸气,呼气。”

  “呼不了。”

  “能呼。”

  “我。”

  “跟着我。”霍珩说,“吸。”

  阮糯吸了一口气。

  “呼。”

  她呼了一口气。

  “再来。”

  “嗯。”

  “吸。”

  “呼。”

  “好。”霍珩说,“就这样。”

  “霍珩。”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你骗人。”

  “我不骗你。”

  “我眼前发黑。”

  “那是缺氧。”

  “缺氧会死吗?”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你。”

  “阮糯。”霍珩说,“你别说话,跟着我呼吸。”

  “好。”

  “吸。”

  “嗯。”

  “呼。”

  “嗯。”

  ***

  走到一个拐弯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

  “前面有光。”

  所有人抬头。

  雨幕里,有一团黄色的光。

  “是车。”沈砚舟说。

  “什么车?”

  “不知道。”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霍峥背着人,跟在后面。

  走到近处,才看清是一辆面包车。

  车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打着一把伞。

  “是你们叫的车?”

  “是。”

  “这么晚,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们怎么走下来的?”

  “走下来的。”

  “没摔?”

  “摔了。”

  “谁摔了?”

  “我。”霍峥说,“两次。”

  “没事吧?”

  “没事。”

  “你背上的人呢?”

  “不好。”

  “怎么了?”

  “早产,高烧。”

  “那得快。”

  “嗯。”

  “我开快点。”

  “谢谢。”

  “不用谢。”男人说,“我老婆也生过孩子,知道这个。”

  “那就好。”男人说,“上车吧。”

  “是。”沈砚舟说,“师傅,麻烦你了。”

  “快上车。”男人说,“这雨太大了。”

  霍峥把阮糯放进后座。

  霍珩跟着上去。

  沈砚舟坐副驾驶。

  裴令和柳曼挤在后面。

  车开了。

  ***

  车里很闷。

  阮糯靠在后座上,脸色白得吓人。

  “霍珩。”

  “嗯。”

  “我冷。”

  “毯子。”

  “裹着呢。”

  “再裹一层。”

  “我。”

  “别说话。”霍珩说,“省力气。”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死。”

  “不会。”

  “你骗人。”

  “我不骗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

  “哪次?”

  “报告那事。”

  “那次是意外。”

  “这次呢?”

  “这次我保证。”霍珩说,“你不会死。”

  “那孩子呢?”

  “孩子也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霍珩。”

  “嗯。”

  “孩子要是保不住。”

  “保得住。”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你。”

  “阮糯。”霍珩说,“我是个医生,我说保得住,就保得住。”

  “你。”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过我。”

  “什么时候?”

  “你说粥不淡。”

  “那是善意的谎。”

  “现在呢?”

  “现在我不骗你。”霍珩说,“你和孩子,都能保住。”

  “霍珩。”

  “嗯。”

  “你手在抖。”

  “没有。”

  “有。”

  “那是冷。”

  “车里不冷。”

  “那是累。”

  “你。”

  “别说话。”霍珩说,“省力气。”

  ***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县医院。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是阮糯吗?”

  “是。”

  “快,推进去。”

  担架推过来,霍峥把阮糯抱上去。

  “霍峥。”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阮糯被推进急诊室。

  四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

  “谁是家属?”

  “我。”四个人同时说。

  医生愣了一下。

  “到底谁是?”

  “我是她小姨。”柳曼挤过来,“医生,她怎么样?”

  “情况不好。”医生说,“羊水破了,高烧,胎心不稳。”

  “那怎么办?”

  “马上手术。”

  “手术?”

  “剖腹产。”医生说,“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医生。”

  “嗯。”

  “保大人。”柳曼说。

  “什么?”

  “要是只能保一个,保大人。”

  “柳姨!”霍峥开口。

  “你闭嘴。”柳曼说,“她是我养大的。”

  “可她。”

  “她是我养大的。”柳曼说,“我说了算。”

  医生看着他们,半天没说话。

  “我们会尽力。”他说,“两个都保。”

  “那就手术。”

  “签字。”

  柳曼接过笔,手在抖。

  “我签。”

  “你是她什么人?”

  “小姨。”

  “直系亲属呢?”

  “她没直系亲属。”

  “那。”

  “我签。”柳曼说,“出了事我负责。”

  “柳姨。”

  “嗯。”

  “您别这样说。”

  “那怎么说?”

  “说‘她会没事的’。”

  柳曼看了他一眼。

  “她会没事的。”

  “嗯。”

  “你也是。”柳曼说,“你们都别有事。”

  “我们不会。”

  “那就好。”

  她签了字。

  “柳姨。”

  “嗯。”

  “您刚才说保大人。”

  “嗯。”

  “为什么?”

  “因为孩子可以再有,糯糯只有一个。”

  霍峥没说话。

  “你别怪我。”柳曼说,“我不是不心疼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柳姨。”

  “嗯。”

  “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

  “您手还在抖。”

  “那是老了。”

  “您不老。”

  “你倒是会说话。”

  医生转身进了急诊室。

  四个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动。

  ***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床出来。

  阮糯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

  “阮糯。”

  “嗯。”

  “你看着我。”

  “我。”

  “别睡。”

  “我没睡。”

  “你看着我。”

  阮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霍峥。”

  “嗯。”

  “我要是出不来。”

  “你闭嘴。”

  “我说的是真的。”

  “我让你闭嘴。”

  “你帮我看着孩子。”

  “你自己看。”

  “我。”

  “阮糯。”霍峥说,“你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

  “那、那你别跟霍珩争了。”

  霍峥愣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你还管这个?”

  “我怕你们打起来。”

  “不打。”

  “你保证。”

  “我保证。”

  “好。”

  “等等。”霍峥开口。

  护士停下。

  “怎么了?”

  “我再说一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阮糯。

  “阮糯。”

  “嗯。”

  “你出来,我娶你。”

  “什么?”

  “我说,你出来,我娶你。”

  阮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

  “我说到做到。”

  “你。”

  “进去吧。”

  “霍峥。”

  “嗯。”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算。”

  “那我记着了。”

  “记着。”

  “你要是骗我。”

  “不骗你。”

  “骗我怎么办?”

  “随你处置。”

  “好。”

  阮糯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

  红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