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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成团_ › 正文

第12章 裴令

  阮糯从霍家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霍峥把她送到花店门口,什么也没说,开车走了。

  柳曼正在店里剪花,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阮糯在椅子上坐下,想了半天,说:“她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怎么说?”

  “我说没了,就一个小姨。”

  “她说什么?”

  “她说,那挺不容易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看什么?”

  “看我的脸。”阮糯说,“看了很久。”

  柳曼的动作停了。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妈妈叫什么。”

  “你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没反应。”阮糯说,“就是端着茶,半天没喝。”

  柳曼的脸色变了一点。

  “小姨?”

  “没事。”柳曼说,“她大概是想起什么人了。”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跟霍珩是什么关系。”

  “她怎么问的?”

  “她就坐在那儿,端着茶,问我‘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语气呢?”

  “很平。”阮糯说,“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然后呢?”

  “我就慌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是他的护士。”

  “她说什么?”

  “她说,‘护士不用住在他心里’。”

  柳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老太太,嘴够毒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他的护士。”

  “她信了?”

  “没信。”阮糯说,“她让我离他远点。”

  “你怎么说?”

  “我说好。”

  “你倒是听话。”

  “我、我不敢不听。”

  “她没为难你?”

  “没有。”阮糯说,“她就是冷。”

  “霍家的女人都冷。”柳曼说,“冷惯了。”

  “她说,霍家不需要不清不楚的人。”

  柳曼笑了一声:“不清不楚。”

  “嗯。”

  “她倒是会说话。”

  柳曼把剪刀放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她说,“霍家那关,早晚要过。你今天没哭吧?”

  “没有。”

  “没出息。”柳曼说,“该哭的时候不哭。”

  “我、我不敢。”

  柳曼叹了口气。

  “行了,别想了。”她转身去倒水,“下午帮我看店,我出去一趟。”

  “好。”

  ***

  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

  柳曼的花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曼记花坊”。

  店里不大,四面都是花架,玫瑰、百合、满天星,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甜味。

  阮糯喜欢这个地方。她小时候放学,经常趴在这张柜台上写作业,写完了就帮柳曼包花。

  包得歪歪扭扭,柳曼也不嫌,照样卖给客人。

  阮糯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给花换水,一边发呆。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蹲在店门口。

  是个少年。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半只眼睛。他手里捧着一个破瓷瓶,正低着头研究。

  阮糯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开口:“你好,买花吗?”

  少年抬头。

  阮糯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太好看了。

  他的好看说不清。眉眼细长,皮肤白,左耳还戴着一颗小小的银钉。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点沙,“你这儿收古董吗?”

  “不收。”

  “那修古董吗?”

  “不修。”

  “那真可惜。”他把破瓷瓶往怀里抱了抱,“我这个瓶子,值不少钱。”

  阮糯看了眼那个瓶子,瓶口缺了一大块,瓶身还有一道裂纹。

  “你这瓶子,看着像地摊上二十块钱三个的。”

  “姐姐,你这话伤人了。”裴令把瓶子抱得更紧,“这是我祖传的。”

  “祖传的缺个口?”

  “战乱。”

  “什么战乱?”

  “我小时候跟我表姐打架。”

  阮糯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令也笑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姐姐好眼力。”

  “你走吧。”

  “我没地方去。”

  “你家呢?”

  “远。”

  “那你也不能蹲我门口。”

  “我腿麻了。”

  阮糯看着他,有点无奈。

  少年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姐姐,我渴了。”

  “我饿了。”

  “我还会修花。”

  “花不用修。”

  “那我会搬花。”

  阮糯被他缠得没办法,指了指旁边的水桶:“那你先把那桶水搬进来。”

  少年眼睛一亮,抱着瓷瓶站起来,结果腿一麻,差点摔了。

  阮糯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少年顺势凑近,闻了闻。

  “姐姐,你身上好香。”

  阮糯手一抖,差点把他推出去。

  “你、你站好。”

  “哦。”少年站好,笑得一脸无辜,“我说真的,像桂花。”

  “那是洗衣液。”

  “洗衣液也香。”

  阮糯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疯子。

  “你叫什么?”

  “裴令。”

  “裴令。”阮糯念了一遍,“你多大了?”

  “二十二。”

  “干什么的?”

  “修文物的。”

  “你不是说你是修古董的?”

  “文物就是古董。”裴令说,“高级点的叫法。”

  阮糯看着他手里那个破瓷瓶,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真是修文物的?”

  “真的。”

  “那你怎么会把瓶子摔成这样?”

  “路上绊了一跤。”

  阮糯觉得这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可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很响。

  裴令的脸红了一下。

  “你多久没吃饭了?”

  “两天。”

  “两天?”

  “嗯。”裴令说,“我没钱。”

  “你表姐呢?”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表姐?”

  阮糯一愣。

  她就是随口一问。

  “我、我猜的。”

  “哦。”裴令没再追问,“我表姐忙,不管我。”

  阮糯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等着。”

  “你等着。”

  “你等着”这句话一出口,阮糯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把他赶走的。

  可看着他蹲在那儿,抱着个破瓶子,瘦得像根竹竿,她就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被小姨接走,谁也不认识,天天蹲在花店门口等柳曼回来。

  柳曼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个肉包子。

  她转身进了里间,打开小厨房,煮了一碗面。

  面很简单,清水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

  她还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切了放进去。

  想了想,又滴了两滴香油。

  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这么吃。

  她端出来的时候,裴令正蹲在门口,抱着那个破瓷瓶,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吃吧。”

  裴令抬头,看见那碗面,眼睛一下子亮了。

  “给我的?”

  “嗯。”

  “谢谢姐姐。”

  他接过碗,蹲在地上就吃,吃得很快,也很香。

  阮糯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

  “慢点,烫。”

  “好吃。”

  “就是一碗面。”

  “我两天没吃热的了。”

  “你家里不管你?”

  “不管。”

  “为什么?”

  “他们忙。”

  “忙什么?”

  “忙着赚钱。”裴令说,“赚了钱,就没空管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阮糯没再问,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裴令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抹嘴。

  “姐姐。”

  “嗯。”

  “你叫什么?”

  “阮糯。”

  “阮糯。”他念了一遍,笑了,“真好听。”

  “”

  “我能明天还来吗?”

  “不能。”

  “那我后天来。”

  “也不行。”

  “那我天天来。”

  “你天天来,我报警。”

  “你报。”裴令说,“我正好没地方住。”

  “坏人脸上也没写字。”

  “我脸上写了。”

  “写什么?”

  “写‘好人’。”

  阮糯看着他,忽然觉得跟这人说话很费劲,又有点想笑。

  阮糯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柳曼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个漂亮少年,正在帮她搬花桶。

  “这谁?”

  “裴令。”阮糯说,“修文物的。”

  “修文物的蹲我门口搬花?”

  “他饿了。”

  柳曼看了看裴令,又看了看阮糯。

  “阮糯。”

  “嗯。”

  “你是不是又捡东西回来了?”

  “我、我没有。”

  “你小时候捡猫捡狗,现在捡人。”柳曼叹了口气,“你早晚要吃亏。”

  裴令在旁边笑:“阿姨好。”

  “谁是你阿姨?”

  “姐姐。”

  柳曼没理他,转头看阮糯:“他今晚住哪儿?”

  “我、我不知道。”

  “别看我。”柳曼说,“我这儿不收养闲人。”

  裴令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你干什么?”

  “发消息。”

  “给谁?”

  “我表姐。”

  阮糯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写着:“姐,我不干了。”

  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裴令又补了一句:“她给我煮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