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梯里的活阎王
阮糯一定是被京华总医院某位大领导养着的。
这是骨伤科从主任到实习生心照不宣的共识。
证据多得能装一箩筐。她每天九点才晃进医院,脚上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走起路来腰一扭一扭,一套板板正正的护士服硬是让她穿出了点别的意思。胸前鼓鼓囊囊,裙摆底下两条白生生的腿晃来晃去,进了护士站也不干活,先慢吞吞地擦桌子,一擦能擦半小时,搞得跟院长视察似的。
挂名是骨伤科护士,可谁也没见她正经扎过几次针。
偶尔来了病人,她倒是会凑过去。上回有个老爷子嫌换药疼,骂骂咧咧了半天,阮糯蹲在床边,一边听他骂,一边拿棉签一点一点地擦,动作轻得跟哄小孩似的。老爷子骂着骂着不骂了,临走还塞给她两个橘子。
她捧着橘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头就把橘子分给了护士站所有人,连昨天刚酸过她的李倩也有份。
李倩拿着橘子,脸色更复杂了。
“糯糯,吃早饭没有?”护士长王萍一看见她,就从抽屉里摸出个保温袋,“我蒸了红糖糍粑,还热着。”
“谢谢萍姐。”阮糯赶紧放下抹布,双手接过来,脸先红了,“我、我明天给你带豆浆。”
“带什么豆浆,你帮我家那小子改志愿,我还没谢你呢。”王萍越看她越顺眼,“要不是你,他那分数哪够得上北外的线。”
“也、也没帮上什么。”阮糯更不好意思了,捧着保温袋,耳朵尖都是粉的。
王萍笑眯眯地走了,心里直感叹:这姑娘,长得是妖了点,性子倒是软得一塌糊涂。
到底是她真被大人物养着,还是全院的人看走了眼?
这事儿说不清。
“啧,人家命好呗。”旁边工位的李倩把病历本摔得啪啪响,“咱们累死累活,人家擦个桌子都算上班。”
阮糯抬头,眨了眨眼:“李倩姐,你也要擦吗?我帮你。”
李倩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用。”
阮糯就低下头,继续认认真真地吃糍粑,半点没听出人家话里的刺。她吃东西很专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红糖都不知道。
造孽喏。
她要真是个被包养的小情妇,那也当得太寒碜了,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脚上那双打折买的高跟鞋。
可全院没人信。
因为每天下午,都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来接她。
车牌还带红旗。
据说那辆车落地价能买下半个骨伤科,据说开车的是个穿制服的司机,据说司机见了她还要叫一声“阮小姐”。
三条据说,够全院编排出一整部连续剧了。
***
六月的天,闷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
下午六点,阮糯换下护士服,站在医院侧门口等车。小姨说今天派人来接,可等了二十分钟,连个车影子都没有。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字还没看清,胸口先涌上一阵熟悉的燥热。
来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地下车库走。
那股热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先烫后背,再烫四肢,最后整个人像被丢进温水里煮,手脚都软得提不起劲。
阮糯管这个叫“暖骨症”。
医院查过,查不出毛病。小姨说,这是她们家女人的老毛病,二十岁以后发作,发作起来必须找个活人贴着,借人家的体温把那股邪火压下去;压不下去,就会晕,严重了还会休克。
总之,不能在医院发作。
她一个护士,得这种病,传出去还做不做人了?
阮糯咬着唇,扶着墙进了电梯,手指发抖地按了负三层。
电梯里还有一个人。
深色西装,个子很高,肩背笔挺,身上有股很淡的雪松味。他站在靠里的位置,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阮糯没力气看他的脸,缩在角落里,闭着眼喘气。
电梯下到负二层,忽然哐当一声,猛地一顿。
灯闪了两下,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小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阮糯听见身边那人低低骂了一声。
“按、按警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按了。”男人的声音很冷,“物业说十分钟。”
十分钟。
阮糯眼前一黑,腿一软,顺着电梯壁往下滑。
男人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隔着衬衫,掌心底下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他终于低头看她。
“没、没有。”她想站直,结果一站起来就往人家身上栽,“借、借我靠一下,就一下。”
男人显然没遇到过这种要求,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推也不是。
阮糯已经顾不得体面了。她整个人贴上去,额头抵在他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块被晒化的糖终于找到了冰柜。
“松手。”男人的声音更冷了。
“不、不松。”
“你烫得像块炭。”
“那就、那就借你的凉快用一下。”她闷闷地说,还带着点哭腔,“我按分钟付钱,行不行?”
男人被她气笑了:“你当我是空调?”
“空调没你凉快。”
霍珩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被人当成家电,还是个按分钟计费的家电。
他本来是想把这女人扔出去的。可低头一看,怀里的人脸烧得绯红,眼睫湿漉漉的,嘴唇都没了血色,明显不是在装。他皱了皱眉,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他指尖一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阮、阮糯。”
霍珩动作一顿。
阮糯。
骨伤科那个传说中被大人物养着的小护士。
他上周刚调来京华总医院,人还没认全,这个名字倒是先听了八遍。据说她每天有豪车接送,据说她从来不干活,据说她后台硬得连院长都要让三分。
霍珩对这种靠脸上位的女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可现在,这个靠脸上位的女人正挂在他身上,烧得像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霍珩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然后他发现,这女人开始往他脖子上蹭。
先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整张脸都埋进他的颈窝,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像只找窝的小动物。
霍珩浑身一僵。
“阮糯。”他咬着牙叫她。
“嗯。”
“你再蹭一下试试。”
怀里的人顿了顿,抬起一张被热气蒸得水汪汪的小脸,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又蹭了一下。
霍珩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推开她。
非但没推开,他的手还扶在人家的腰上,那姿势规规矩矩,跟查房时扶病人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耳朵尖有点红。
见鬼。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灯亮了。
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有护士,有病人,有推着担架的护工,还有刚下班的李倩。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电梯里抱成一团的两个人身上。
阮糯还挂在人家脖子上,脸埋在人家的颈窝里,一条腿甚至不争气地缠在了人家小腿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李倩手里的病历本啪一声掉在地上。
“霍、霍副院长?”她失声叫道。
阮糯一个激灵,脑子里的浆糊瞬间清醒了一半。
她慢慢抬起头,顺着男人的下巴往上看,先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再看见他胸前别着的工牌。
京华总医院,副院长,霍珩。
新来的活阎王。
上周刚把急诊科主任骂哭那位。
阮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珩低头看她,面无表情:“蹭够了?”
阮糯的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
“霍、霍副院长,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霍珩把她从身上撕下来,动作不算温柔,却还是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扶了一把,“解释你把我当空调,还是解释你按分钟付钱?”
围观群众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了。
阮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她就收拾东西跑路,回老家种地,这辈子都不来医院了。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霍珩扫了门口一眼,“不用上班?”
一句话,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作鸟兽散。
李倩捡起病历本,跑得比谁都快。
阮糯还站在原地,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跑都跑不了。
霍珩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家住哪?”
阮糯一个激灵:“干、干什么?”
“送你。”他说得理所当然,“免得你晕在车库里,明天全院传我见死不救。”
“不、不用。”
“地址。”
阮糯报了个地址,报完才想起来,小姨今天不在家。
她张了张嘴,想把话咽回去,霍珩已经转身往车库走了。
“跟上。”
阮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的腿,认命地跟了上去。
第二天,京华总医院有了一个新的传说:
骨伤科那个被大人物养着的小护士,把新来的副院长也拿下了。
据说还是在电梯里。
据说还是她主动的。
据说霍副院长出来的时候,脖子上一片红。
那是蹭的。
可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