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乌龙一夜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阮糯才想起来一件要命的事。
小姨今天不在家。
“那个,霍副院长。”她缩在副驾驶上,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你把我放在路口就行。”
“路口?”霍珩瞥了她一眼,“哪个路口?”
“就、就前面那个。”
“前面有三个路口。”
阮糯不说话了。她报地址的时候脑子是糊的,现在才慢慢回魂,越想越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先是在电梯里把副院长当空调抱,现在又要让他知道自己住哪儿。
“地址。”霍珩又重复了一遍。
“清溪路,桂香里,三号楼。”
霍珩嗯了一声,把车拐上主路。
阮糯偷偷看他。他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把旁边,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很干净的小臂。她赶紧把眼睛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阮糯偷偷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也不顶用,她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装死。霍珩在后视镜里找到她的脸,伸手把空调调低了两度。
“你刚才那个样子,”他忽然开口,“不是第一次吧。”
阮糯心里一紧:“什么?”
“发病。”他说得很平,“烧成那样,还知道找活人贴着,说明你有经验。”
阮糯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我、我身体不太好。”
“看出来了。”
她低下头,觉得自己被一句话堵死了。
车子在桂香里门口停下。老小区,铁门掉漆,门口一盏路灯坏了半边,忽明忽暗。阮糯解开安全带,客气得像在送客:“谢谢霍副院长,我自己上去就行。”
霍珩看了眼那栋楼:“几楼?”
“六楼。”
“有电梯?”
“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阮糯急了:“你、你干什么?”
“送你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刚才在电梯里站都站不住。”
“我现在好了。”
霍珩没理她,绕过车头,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站在那儿等她。
阮糯看着他那副“你不下来我就站着”的架势,认命地下了车。她腿还是软的,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霍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谢谢。”她小声说。
“嗯。”
楼道里没灯。霍珩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着斑驳的墙皮和一路堆到门口的杂物。阮糯走在前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霍珩跟在后面,不催,也不扶,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
“你平时就这么爬?”
“嗯。”
“六楼,没电梯,你每天爬两趟。”
“习惯了。”
她在拐角扶了扶墙。霍珩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忽然问:“你小姨不管你?”
“管。”她喘着气说,“她管得可宽了。”
霍珩没再问。
到六楼,阮糯掏出钥匙,手抖得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黑着。
“小姨?”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阮糯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姨不在家。
她回头,看见霍珩站在楼梯口,正低头看手机。
“那个,我小姨可能出去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谢谢你送我,你回去吧。”
霍珩抬起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啊?”
“比刚才还红。”
阮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这才发现,从刚才开始,那股熟悉的热又一点一点爬上来了。先是指尖,再是手腕,最后整条胳膊都像泡在温水里。
不是吧。
她心里哀嚎一声,脸上还得装:“可、可能是爬楼爬的。”
霍珩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
“你进去。”
“你回去吧。”
“你先进去。”
“你。”
话还没说完,阮糯腿一软,整个人往门里栽。她下意识抓住门框,没抓住,膝盖磕在玄关的鞋柜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阮糯!”
霍珩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屋里黑着,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阮糯缩在他怀里,脸烧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疼的还是难受的,反正就是很想哭。
霍珩低骂了一声,又咽回去:“药呢?退烧药放哪了?”
“没、没用。”她抓着他的袖子,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吃药没用。”
“那什么有用?”
阮糯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胳膊里,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贴得理直气壮。
霍珩僵在原地,没动。
“阮糯。”
“嗯。”
“你松手。”
“不松。”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这辈子给人看过病、缝过针、开过刀,头一回遇到这种疗法。
“你至少告诉我,你这是怎么回事。”
“暖骨症。”她闷闷地说,“我们家的女人都有。发作的时候,要贴着人。”
“贴着人?”
“嗯。不然会晕。”
“晕了会怎么样?”
“严重的话,会休克。”
霍珩沉默了几秒,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他想抽回手,阮糯抓得更紧了。
“别走。”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好了。”
霍珩站在沙发边,看着她。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护士服也没换,裙摆上还沾着刚才磕到鞋柜的灰。平时在电梯里那个把护士服穿出花样的小妖精,现在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你等着。”他说。
阮糯的手指紧了紧。
“我去给你拿毛巾。”他又补了一句,“不走。”
她这才慢慢松开。
霍珩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卫生间,拿毛巾浸了冷水,拧干,回来敷在她额头上。阮糯被冰得打了个寒战,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终于活过来了。
“舒服?”他问。
“嗯。”
“那就老实躺着。”
他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阮糯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只手还虚虚地抓着他刚才站过的那块沙发垫。
霍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卧室门口找了条薄毯出来,抖开,盖在她身上。
阮糯被毛巾冰醒了一瞬,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又睡过去。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本来是想走的。
可门口那双歪倒的高跟鞋还摆在那儿,沙发上那团人烧得通红,他到底没动。
半夜,阮糯开始说梦话。
“小姨。”她皱着眉,声音含含糊糊的,“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霍珩睁开眼。
“我明天给你带豆浆。”
他看着她,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嘟囔了一句:“霍副院长,你别告诉我小姨。”
霍珩气笑了。
“现在知道怕了?”
阮糯当然没回答。她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匀下来,脸上的红也退了一些。
霍珩起身,把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敷回她额头上。这次她没醒,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没掰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睡着了。
阮糯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茶几上的水杯,再然后,是单人沙发上那个坐着睡着的男人。
霍珩。
副院长。
活阎王。
阮糯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回来。电梯、车里、楼道、她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她说“别走”。
她恨不得当场去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护士服还在,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裙摆上的灰也还在。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根本顾不上想这些。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楼下有人扫地,扫帚刮过水泥地,一下一下的。
手机还在响。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来,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更凉了。
小姨。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小姨。”
“你在哪?”柳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在、在家。”
“在家?”柳曼停了停,“我昨晚没回去,你一个人?”
“嗯。”
“那你那边怎么有男人的声音?”
阮糯一愣,顺着柳曼的话音回头。
霍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
阮糯没说话。
“阮糯。”柳曼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长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