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糯糯诊所
诊所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都是附近的老人,听说新开了诊所,来看看。
“一个一个来。”阮糯说。
“小姑娘,我先。”
“您先坐。”
“我头疼。”
“多久了?”
“好几年了。”
“好几年?”
“嗯。”
“那您怎么现在才来看?”
“以前没人看。”
“为什么?”
“贵。”
阮糯没说话。
***
第一个护士来了。
是那个老太太的孙女,叫小林,二十出头,卫校刚毕业。
“阮、阮医生。”
“叫我糯糯就行。”
“糯糯医生。”
“也行。”
“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第一次上班。”
“没事。”阮糯说,“我也是第一次开诊所。”
“那。”
“一起学。”
“糯糯医生。”
“嗯。”
“我该干什么?”
“先看着。”
“看着?”
“嗯。”阮糯说,“看我怎么做,慢慢就会了。”
“那。”
“你怕血吗?”
“不怕。”
“晕针吗?”
“不晕。”
“那就好。”
“我。”
“怎么了?”
“我会好好干的。”
“我知道。”
***
四个男人各就各位。
霍珩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本《执业医师法》。
“你干什么?”
“当顾问。”
“什么顾问?”
“医疗顾问。”
“你一个副院长,给我当顾问?”
“不行吗?”
“行。”
“那你就别管我。”
“好。”
***
霍峥站在门口。
“你干什么?”
“保安。”
“保安?”
“嗯。”
“你一个特种部队大校,当保安?”
“不行吗?”
“行。”
“那你就别管我。”
“好。”
***
沈砚舟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账本。
“你干什么?”
“管账。”
“管什么账?”
“诊所的账。”
“你会?”
“会。”
“你一个少将,管账?”
“不行吗?”
“行。”
“那你就别管我。”
“好。”
***
裴令站在门口,胸前挂着一个牌子。
“你干什么?”
“前台。”
“前台?”
“嗯。”
“你会?”
“会。”
“你一个修文物的,当前台?”
“不行吗?”
“行。”
“那你就别管我。”
“好。”
***
中午,病人走了。
五个人坐在诊所里,吃盒饭。
“今天的收入。”沈砚舟说。
“多少?”
“三百二。”
“三百二?”
“嗯。”
“够干什么?”
“够买药。”
“那房租呢?”
“不够。”
“那。”
“慢慢来。”沈砚舟说,“才第一天。”
“可。”
“糯糯。”霍珩开口,“开诊所不赚钱。”
“我知道。”
“那你还开?”
“因为有人需要。”
“谁?”
“门口那些老人。”阮糯说,“他们看不起病。”
“你。”
“我不赚钱,可我开心。”
“开心能当饭吃?”
“不能。”
“那。”
“可人总得图点什么。”阮糯说,“我图个心安。”
“心安?”
“嗯。”她说,“我在这儿,能看见人。”
“看见人?”
“嗯。”阮糯说,“以前在十二楼,我看不见人,只看见档案。”
“现在呢?”
“现在我看得见。”她说,“谁头疼,谁腿疼,谁没钱买药。”
“你。”
“我帮不了太多。”阮糯说,“可我能帮一点。”
***
下午,霍沐朝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警卫,穿着一件旧夹克。
站在诊所门口,往里看了看。
“这是诊所?”
阮糯抬头,愣了一下。
“霍叔叔。”
“嗯。”
“您怎么来了?”
“看病。”
“看病?”
“嗯。”
“您。”
“不欢迎?”
“不是。”阮糯说,“您进来。”
霍沐朝走进来,四下看了看。
“这地方不错。”
“租的。”
“便宜?”
“嗯。”
“谁找的?”
“霍峥。”
“那小子,会找房子?”
“不会。”阮糯说,“可他认识人。”
“嗯。”
“您坐。”
霍沐朝坐下。
“哪儿不舒服?”
“头疼,睡不着。”
“多久了?”
“几个月。”
“几个月?”
“嗯。”
“您怎么不早看?”
“没空。”
“现在有空了?”
“现在。”霍沐朝说,“有时间了。”
阮糯没问。
***
她给霍沐朝量了血压。
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
“太高了。”
“多少?”
“一百七。”
“哦。”
“您以前也这么高?”
“以前没量过。”
“您。”
“怎么了?”
“您得吃药。”
“什么药?”
“降压药。”
“有副作用吗?”
“有。”
“那不吃。”
“不吃不行。”
“为什么?”
“会中风。”
霍沐朝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
“嗯。”
“那。”
“吃。”
“好。”
***
阮糯给他开了药,又量了一次体温。
“您瘦了。”
“是吗?”
“嗯。”
“瘦点好。”
“不好。”
“为什么?”
“您本来就瘦。”
“我。”
“霍叔叔。”
“嗯。”
“您这几个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霍沐朝没说话。
“是不是?”
“是。”
“为什么?”
“没胃口。”
“为什么没胃口?”
“因为。”
霍沐朝停了一下。
“因为我心里有事。”
“什么事?”
“你。”
“我?”
“嗯。”
“我怎么了?”
“我对不起你。”
“您。”
“你妈的事,我对不起你。”
阮糯的手停了一下。
“您没有对不起我。”
“有。”
“您没有。”阮糯说,“您救不了她。”
“我能。”
“什么?”
“我能救她。”霍沐朝说,“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她就不会死。”
“您。”
“我晚了两个月。”霍沐朝说,“两个月,够一个人死两回了。”
“霍叔叔。”
“你别安慰我。”霍沐朝说,“我不值得。”
“我没安慰您。”
“那。”
“我说的是实话。”阮糯说,“您救不了她,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
霍沐朝愣住了。
“谁?”
“不知道。”
“谁知道?”
“我小姨知道一部分。”阮糯说,“可她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会死人。”
“会死谁?”
“不知道。”
“你。”
“霍叔叔。”阮糯说,“您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您出事。”
“我没事。”
“您有事。”阮糯说,“您看您的血压。”
“死不了。”
“死不了也会瘫。”
“瘫就瘫。”
“您。”
“小糯。”霍沐朝说,“我活到这岁数,不怕死。”
“那您怕什么?”
“怕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
霍沐朝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霍叔叔。”
“嗯。”
“您这几个月,去哪儿了?”
“纪委。”
“去干什么?”
“说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你妈的事。”
“您。”
“我把你妈当年的案子,重新报了。”霍沐朝说,“我说,她是被冤枉的。”
“结果呢?”
“结果。”霍沐朝说,“结果还没出来。”
“那您。”
“我等。”
“您不怕?”
“怕什么?”
“怕查到自己头上。”
“查就查。”霍沐朝说,“我欠她的,该还。”
“霍叔叔。”
“嗯。”
“您不欠她的。”
“我欠。”
“您不欠。”阮糯说,“您只是没赶上。”
“没赶上也是没赶上。”
“那。”
“小糯。”霍沐朝说,“你不用替我开脱。”
“我不是替您开脱。”
“那是什么?”
“我是不想让您背着这个过一辈子。”
霍沐朝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跟你妈一样。”
“哪儿一样?”
“心软。”
***
看完病,霍沐朝站起来。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您是长辈。”
“看病就得给钱。”
“那。”阮糯说,“二十。”
“二十?”
“嗯。”
“这么便宜?”
“新开的。”
霍沐朝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霍叔叔。”
“嗯。”
“您保重。”
“你也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糯。”
“嗯。”
“我来看病,也来看看你。”
阮糯没说话。
“你瘦了。”
“我。”
“好好吃饭。”
“您也是。”
“我。”
“您要是不好好吃饭,下回我还说您。”
“你敢说我?”
“我是医生。”阮糯说,“医生管病人。”
霍沐朝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好。”他说,“我听医生的。”
“您也是。”
“嗯。”
他走了。
阮糯站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糯糯。”
“嗯。”
“你哭了?”霍珩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累的。”
“你。”
“糯糯。”
“嗯。”
“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
“你。”
“霍珩。”阮糯说,“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一个人来看病,一个人回家。”
“他有人。”
“谁?”
“我们。”
“霍珩。”阮糯说,“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