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霍家的舊照片
霍崢把人帶走的時候，走廊裡沒有一個人攔得住。
他說了一句“我爸要見她”，沈硯舟和霍珩都沉默了。
在霍家，霍沐朝說的話就是規矩。
阮糯被塞進車裡，抱著沈硯舟給的那袋栗子，心裡七上八下。
“霍大校。”
“嗯。”
“你爸兇嗎？”
“比我還兇。”
阮糯不說話了。
車開出醫院，上了環路。
阮糯抱著栗子，看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心裡越來越沒底。
她想起霍母上次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玻璃。
現在又要見霍司令。
“霍大校。”
“嗯。”
“你爸會不會把我趕出去？”
“不會。”
“為什麼？”
“他要是想趕你，就不會讓我帶你回去。”
阮糯沒聽懂，也不敢問。
＊＊＊
霍家大院在城西，占了一大片地。 車開進去的時候，阮糯看見院子裡種著兩排老槐樹，樹下停著幾輛軍牌車。
主樓是三層的青磚小樓，門口站著警衛。
霍崢把車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到了。”
“我、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他下車，替她拉開車門。
阮糯抱著栗子，跟著他往裡走。
客廳很大，地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幾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見霍崢進來，都站了起來。
只有一個人沒站。
那人坐在主位上，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正在說什麼，聲音不大，可整個客廳的人都在聽。
“我不管他是什麼副院長，這種事傳出去，霍家的臉往哪兒放？”
霍崢停下腳步。
“爸。”
那人抬起頭。
阮糯看見一雙很深的眼睛。
“你回來得正好。” 霍沐朝把茶杯放下，“你弟弟呢？ ”
“在醫院。”
“讓他給我回來。”
“爸。” 霍崢往裡走了一步，“我把人帶來了。 ”
“什麼人？”
霍崢側過身，把阮糯讓出來。
阮糯站在客廳門口，抱著那袋栗子，覺得自己像個走錯門的外賣員。
“霍、霍司令好。”
霍沐朝看著她。
客廳裡安靜下來。
阮糯偷偷掃了一眼。
沙發上坐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穿得都很正式。 霍夫人坐在霍沐朝左手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臉上沒什麼表情。
其他人都在看她，眼神各不相同。
有個年紀大點的女人甚至探了探頭，像在看什麼稀罕物。
沙發上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放下茶杯，目光在阮糯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阮糯猜那是霍夫人。
“這就是那個護士？” 霍沐朝問。
“是。” 霍崢說。
“叫什麼？”
“阮糯。”
“阮糯。” 霍沐朝念了一遍，眉頭皺起來，“哪個阮？ ”
“阮。” 阮糯小聲說，“耳朵旁那個阮。 ”
“耳朵旁。” 霍沐朝重複了一句，忽然問，“你外婆家是哪兒的？ ”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小姨沒說過。”
霍沐朝看著她，眼神沉了沉。
“你小姨叫什麼？”
“柳曼。”
“柳曼。” 霍沐朝念了一遍，像是在記憶裡找這個名字。
“她不是我親小姨。” 阮糯補了一句，“是我媽的妹妹。 ”
“我知道。” 霍沐朝說。
阮糯愣了一下：“您知道？ ”
霍沐朝沒回答。
霍沐朝盯著她，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看到鼻子，又從鼻子看到下巴，看得很慢，像在辨認什麼。
阮糯被他看得渾身發毛。
“你過來。” 霍沐朝忽然說。
阮糯愣了一下。
“過來。”
她看了霍崢一眼。
霍崢點點頭。
阮糯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我、我要不要換個鞋？”
“換什麼鞋？”
“我鞋上有泥。”
霍峥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平底鞋，鞋邊確實沾了點灰。
“不用換。” 他說，“他又不看你鞋。 ”
“可我看他挺講究的。”
“他講究的是人，不是鞋。”
阮糯沒聽懂。
她抱著栗子，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茶几前面。
霍沐朝盯著她，忽然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好像有點僵，扶了一下沙發扶手。
“你媽叫什麼？”
阮糯一愣。
“我媽？”
“叫什麼？”
“阮、阮憐。”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鐘擺聲。
霍沐朝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她，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阮憐。” 他念了一遍，聲音有點抖，“你媽是阮憐。 ”
“您認識她？” 阮糯問。
霍沐朝沒回答。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下她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霍沐朝閉了閉眼。
“二十四。” 他說，“二十四年了。 ”
阮糯不知道他在算什麼。
“霍司令？”
“別叫我司令。” 霍沐朝說，“叫我霍叔叔。 ”
客廳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阮糯更慌了。
“霍、霍叔叔。”
霍沐朝看著她，眼圈更紅了。
“是。”
“她人呢？”
“她不在了。”
霍沐朝站在那裡，像被人打了一拳。
“爸？” 霍崢上前一步。
霍沐朝沒理他。
他慢慢坐回沙發上，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半天沒動。
“像。” 他忽然說。
“什麼？”
“像，太像了。”
阮糯不知道他在說誰。
“霍司令。” 她小聲問，“您認識我媽媽？ ”
霍沐朝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有點紅。
“認識。” 他說，“認識很多年了。 ”
沙發上的霍夫人開口了：“老霍。 ”
霍沐朝沒理她。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拉開一個櫃子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舊相框。
相框是木頭的，邊角都磨圓了。
他把相框遞給阮糯。
“你看看。”
阮糯接過來，低頭一看。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有點褪色。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軍官，穿著舊式軍裝，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很年輕，眉眼彎彎的，笑得很好看。
阮糯愣住了。
那個女人，跟她長得很像。
“這是？”
“你媽媽。” 霍沐朝說。
“您怎麼會有我媽媽的照片？”
霍沐朝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因為這張照片，是我拍的。”
“您跟我媽媽？”
“我們一起打過仗。” 霍沐朝說，“她救過我的命。 ”
阮糯愣住。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不會說。” 霍沐朝說，“她那個人，做了好事從來不記。 ”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
霍夫人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霍沐朝像是被這聲響驚醒，收回了目光。
“行了。” 他說，“過去的事，不提了。 ”
客廳裡徹底安靜了。
霍崢站在旁邊，臉色變了幾變。
“爸。” 他開口，“您跟阮糯的母親，是什麼關係？ ”
霍沐朝看著他，又看了看阮糯。
“這件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阮糯回頭，看見霍珩站在門口。
他大概是剛從醫院趕來，白大褂都沒換，額頭上還有汗。
“你怎麼來了？” 霍崢問。
“你們把我的人帶走了，我不能來？”
“老三。” 霍沐朝開口。
“爸。” 霍珩走進去，站在阮糯旁邊，“有什麼事，衝我來。 ”
“衝你來？” 霍沐朝看著他，“你知道她是誰嗎？ ”
“她是我的護士。”
“護士？” 霍沐朝笑了一聲，笑得很冷，“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把人往家裡帶？ ”
“我沒往家裡帶。”
“你把她調到十二樓，天天帶在身邊，跟帶回家有什麼區別？”
“爸。”
“我問你。” 霍沐朝盯著他，“你是不是喜歡她？ ”
客廳裡所有人都看向霍珩。
阮糯也看向他。
霍珩沉默了幾秒。
“是。”
阮糯站在原地，耳朵嗡嗡響。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霍珩會當著全家人的面承認。
“你倒是乾脆。” 霍沐朝看著他。
“您問的。”
“我問你就答？”
“您教我的，不許撒謊。”
霍沐朝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霍夫人忽然開口：“老霍，這件事不妥。 ”
“哪裡不妥？”
“她是什麼出身，您清楚嗎？”
“我清楚。”
“您清楚還？”
“我說了，過去的事，不提了。” 霍沐朝的語氣沉下來。
霍夫人閉了嘴。
阮糯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聽見了？” 霍沐朝轉向阮糯，“他喜歡你。 ”
“我、我。”
“你呢？”
“我什麼？”
“你喜歡他嗎？”
阮糯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霍沐朝重複了一遍，“又是一個不知道。 ”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
“你們走吧。”
“爸？”
“走。” 霍沐朝說，“今天的事，不許往外說。 ”
霍崢看了霍珩一眼，又看了看阮糯。
“走吧。”
阮糯跟著他們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霍沐朝在後面說了一句。
“阮糯。”
她停下。
“週六，來吃飯。”
阮糯回頭。
霍沐朝還站在窗邊，沒有轉身。
“你小姨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