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霍家審問
第二天一早,霍家的車停在花店門口。
黑色的轎車,軍牌,司機穿著制服,站在車邊等。
柳曼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
“小姨。” 阮糯從裡間出來,“怎麼了? ”
“霍家來接人了。”
“接誰?”
“你,還有我。”
阮糯的臉白了:“我不去。 ”
“不去也得去。” 柳曼轉身進了裡間,“換衣服。 ”
“小姨。”
“換。” 柳曼說,“別穿得太寒磣,也別穿得太招搖。 ”
阮糯看著她,最後還是去換了。
柳曼自己換了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挽起來,臉上化了淡妝。 她站在鏡子前照了照,把一支口紅塞進包裡。
阮糯看著她,忽然覺得小姨今天有點不一樣。
像是要去打仗。
來接人的司機很客氣,替她們開車門,一路上沒說話。
阮糯坐在後座,抱著包,手心冒汗。
“小姨。”
“嗯。”
“你說,他會不會不讓我走?”
“他敢。” 柳曼說,“他要是敢扣人,我就把霍家的大門砸了。 ”
“你砸得動嗎?”
“砸不動也得砸。”
阮糯看著她,忽然不那麼怕了。
***
霍家的書房在二樓。
房間很大,三面牆都是書,靠窗擺著一張舊書桌。 霍沐朝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疊紙。
阮糯進去的時候,柳曼被攔在了門外。
“霍司令說,先單獨跟阮小姐談。”
阮糯回頭看了柳曼一眼。
柳曼點點頭。
“我在外面。” 她說,“有事就喊。 ”
阮糯跟著警衛進了書房。
“坐。” 霍沐朝說。
阮糯在他對面坐下,腰挺得直直的。
“別緊張。” 霍沐朝說,“我就是問問。 ”
“嗯。”
“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阮糯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問身世,問他母親,問霍珩。
結果他問她過得好不好。
“還、還行。”
“吃得飽嗎?”
“吃得飽。”
“穿得暖嗎?”
“暖。”
霍沐朝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小姨沒虧待你。”
“她對我很好。” 阮糯說,“她嘴不好,可什麼都給我買。 ”
“她有錢?”
“不算有錢。” 阮糯說,“她開花店,生意時好時壞。 ”
“那你們怎麼過的?”
“緊的時候,就少吃點。” 阮糯說,“小姨說,女孩子不能餓著,所以她餓著,讓我吃。 ”
霍沐朝的手停在桌上。
“她真這麼說?”
“嗯。”
霍沐朝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沒有。” 阮糯說,“她對我很好。 ”
“那就好。”
“你上學上到哪兒?”
“衛校。”
“怎麼不考大學?”
“成績不好。”
“你小姨沒逼你?”
“逼了。” 阮糯說,“我考不上。 ”
霍沐朝看著她,沒說話。
“其實我學習還行。” 阮糯補了一句,“就是考試不行。 ”
“為什麼?”
“一考試就緊張。”
“緊張什麼?”
“怕考不好,小姨會失望。”
霍沐朝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
“您怎麼知道?”
“因為她把你養大了。” 霍沐朝說,“養大了,就說明她沒失望。 ”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小時候,生過病嗎?”
“生過。”
“什麼病?”
“發過幾次高燒。” 阮糯說,“還有。 ”
她停住了。
暖骨症的事,她不能說。
“還有什麼?”
“沒什麼。”
霍沐朝看著她,沒追問。
“你母親走的時候,你多大?”
“我不知道。” 阮糯說,“我小姨說我生下來沒多久,她就走了。 ”
“她沒留下什麼話?”
“沒有。”
“也沒留下東西?”
“沒有。”
霍沐朝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疊紙。
阮糯偷偷看了一眼,看見紙上是她的檔案。
“霍司令。” 她小聲說,“您查我? ”
“查了。” 霍沐朝說得很坦然,“我想知道你是誰。 ”
“我是阮糯。”
“不止。” 霍沐朝說,“你還可能是別的。 ”
阮糯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麼意思?”
霍沐朝沒回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爭執聲。
“讓我進去。”
“霍司令在談話。”
“談什麼談? 我外甥女在裡面,我為什麼不能進? ”
門被推開了。
柳曼走進來,頭髮有點亂,眼睛很亮。
“霍司令。” 她說,“好久不見。 ”
霍沐朝看著她,眉頭皺起來。
“柳曼。”
“您還記得我。”
“你姐姐的妹妹,我怎麼會不記得。”
“那就好。”
“你上學上到哪兒?”
“衛校。”
“怎麼不考大學?”
“成績不好。”
“你小姨沒逼你?”
“逼了。” 阮糯說,“我考不上。 ”
霍沐朝看著她,沒說話。
“其實我學習還行。” 阮糯補了一句,“就是考試不行。 ”
“為什麼?”
“一考試就緊張。”
“緊張什麼?”
“怕考不好,小姨會失望。”
霍沐朝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
“您怎麼知道?”
“因為她把你養大了。” 霍沐朝說,“養大了,就說明她沒失望。 “柳曼走到阮糯身邊,把她擋在身後,”有什麼話,問我。 她什麼都不知道。 ”
“我問的就是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 柳曼又說了一遍,“你想問的,我都知道。 ”
霍沐朝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坐。”
柳曼沒坐。
“霍司令。” 她說,“我姐姐死了二十四年了。 您現在才想起來查? ”
“我一直在找她。”
“找她?” 柳曼笑了一聲,“您找她,還是找您自己心裡那點過意不去? ”
霍沐朝的臉色沉下來。
“柳曼。”
“我說錯了嗎?” 柳曼說,“當年要不是您,我姐姐會走嗎? ”
“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當年有人舉報我,說我生活作風有問題。” 霍沐朝說,“組織上要查我。 ”
“然後呢?”
“然後你姐姐站出來了。” 霍沐朝說,“她說她可以作證,我們之間清清白白。 ”
“她作證了?”
“作了。”
“結果呢?”
“結果查我的人沒查到把柄,就把矛頭指向她。” 霍沐朝的聲音低下去,“說她作風不正,說她勾引軍官。 ”
柳曼的眼睛紅了。
“所以她才走的。”
“對。”
“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
“您知道,您還讓她走?”
“我那時候自身難保。” 霍沐朝說,“我以為她走了,等風頭過去,我再去接她。 ”
“您去了嗎?”
霍沐朝沒說話。
柳曼笑了一聲,笑得很難看。
“您沒去。”
“我去了。” 霍沐朝說,“我去晚了一步。 ”
“晚了一步?”
“她死了。” 霍沐朝說,“我找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
“那是哪樣?” 柳曼盯著他,“您說。 ”
書房裡安靜下來。
阮糯站在柳曼身後,第一次看見小姨這樣說話。
她印象裡的柳曼,永遠是懶洋洋的,笑著,罵著,什麼都滿不在乎。
可現在,柳曼的手在抖。
“小姨。” 她小聲說。
柳曼沒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
“霍司令。” 柳曼說,“您問吧。 您想問什麼? ”
霍沐朝看著她,又看了看阮糯。
“她是不是我的女兒?”
柳曼沉默了。
“柳曼。”
“不是。”
“你確定?”
“我確定。”
“你拿什麼確定?”
“我姐姐說的。”
“她怎麼說的?”
“她說,孩子不是霍家的。” 柳曼說,“她說得很清楚。 ”
霍沐朝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點破綻。
柳曼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
“那她父親是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姐姐沒說。” 柳曼說,“她只讓我把孩子帶走,別讓霍家的人找到。 ”
“為什麼?”
“因為她說,霍家有人不想讓她活。”
霍沐朝的臉色變了。
“誰?”
“她沒說。”
“你就沒問?”
“問了。” 柳曼說,“她不說。 ”
霍沐朝站在書桌後面,半天沒動。
“霍司令。” 柳曼說,“您欠阮家的,不是一句認親能還的。 ”
“我知道。”
“您不知道。” 柳曼說,“您要是知道,就不會讓她一個人死在外地。 ”
霍沐朝閉上了眼。
“小姨。” 阮糯拉了拉她的袖子,“別說了。 ”
柳曼低頭看了她一眼,閉了嘴。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是霍沐朝先開口。
“週六。” 他說,“設個家宴。 ”
“什麼?”
“把人都叫來。” 霍沐朝說,“你,她,還有那兩個小子。 ”
“霍司令。”
“這件事,總得有個說法。” 霍沐朝說,“週六,在我這兒,一次說清楚。 ”
柳曼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好。” 她說,“週六。 ”
她拉著阮糯往外走。
走到門口,阮糯回頭看了一眼。
霍沐朝站在書桌後面,背對著窗,整個人像老了很多。
***
出了霍家大門,柳曼的手還在抖。
阮糯握住她的手。
“小姨。”
“嗯。”
“你剛才好兇。”
“怕不怕?”
“不怕。” 阮糯說,“就是有點想哭。 ”
“沒出息。” 柳曼說,“該兇的時候不兇。 ”
阮糯笑了一下,眼淚卻掉下來。
柳曼嘆了口氣,替她擦了。
“走吧。”
“去哪兒?”
“回家。” 柳曼說,“週六那頓飯,不好吃。 得提前準備。 ”
“準備什麼?”
“準備怎麼讓你活著出來。”
阮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姨,你別嚇我。”
“我沒嚇你。” 柳曼說,“霍家那個門,進去容易,出來難。 ”
她說著,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上車。”
阮糯跟著她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霍家大院。
那扇黑色的鐵門正在緩緩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