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霍家的結局
霍崢拿著一張紙走進診所。
“結果出來了。”
阮糯抬起頭。
“什麼結果？”
“你媽的事。”
阮糯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樣？”
“平反了。”
“平反？”
“嗯。” 霍峥說，“當年那封舉報信，是我媽讓人寫的。 ”
“你媽。”
“嗯。”
“她。”
“她被撤職了。” 霍峥說，“還在接受調查。 ”
阮糯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阮糯。”
“嗯。”
“你沒事吧？”
“沒事。”
“你。”
“我就是有點。” 阮糯說，“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
“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
“那。”
“我想去看看她。”
“看誰？”
“你媽。”
霍崢愣了一下。
“看她幹什麼？”
“我想問問她，為什麼。”
“她不會說。”
“那我也去。”
＊＊＊
霍家老宅。
霍夫人坐在客廳裡，穿著一件舊毛衣，頭髮白了很多。
她看見阮糯進來，愣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
“看看您。”
“看我笑話？”
“不是。”
“那。”
“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您為什麼要那麼做？”
霍夫人沒說話。
“我媽跟您，有什麼仇？”
“沒仇。”
“沒仇您還。”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她搶走我丈夫。”
“她沒搶。”
“我知道。” 霍夫人說，“可我當時不知道。 ”
“所以您就毀了她？”
“我沒有。”
“您有。”
“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想讓她離開。” 霍夫人說，“我沒想到她會死。 ”
“您想到了。”
“沒有。”
“您想到了。” 阮糯說，“您知道她身體不好，您知道她一個人，您知道她懷著孩子。 ”
“我。”
“您什麼都知道。”
“我。”
“您就是想讓她死。”
“不是。”
“那您為什麼不去看她？”
“我。”
“您為什麼不去？”
“我不敢。”
“我沒想毀她。” 霍夫人說，“我只是想讓她走。 ”
“她走了。”
“我知道。”
“她死了。”
“我。”
“您知道她死了嗎？”
“知道。”
“那您後悔嗎？”
霍夫人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當年沒攔著。”
“您攔了？”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也恨她。”
阮糯愣了一下。
“您恨我媽？”
“恨。”
“為什麼？”
“因為她搶走了我丈夫的心。”
“她沒搶。”
“我知道。” 霍夫人說，“可我還是恨。 ”
“那您。”
“我恨了二十四年。” 霍夫人說，“恨到最後，連自己都恨。 ”
“後悔。” 霍夫人說，“後悔了二十四年。 ”
“這二十四年，您睡得好嗎？”
“不好。”
“為什麼？”
“因為一閉眼，就看見她。”
“看見我媽？”
“嗯。” 霍夫人說，“她站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麼。 ”
“您怎麼回答？”
“我沒回答。”
“為什麼？”
“因為我答不上來。”
“可您什麼都沒做。”
“我不敢。”
“不敢？”
“嗯。” 霍夫人說，“我怕說出來，這個家就散了。 ”
“現在也散了。”
“是。”
“那您後悔嗎？”
“後悔。”
＊＊＊
從霍家出來，阮糯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阮糯。”
“嗯。”
“你。”
“霍崢。”
“嗯。”
“你媽老了。”
“嗯。”
“她。”
“她活該。”
“霍崢。”
“嗯。”
“你別這麼說。”
“為什麼？”
“因為她老了。”
“老了就能抵罪？”
“不能。”
“那。”
“可她是我媽的仇人，也是你媽。” 阮糯說，“你不能替我媽恨她，也不能替我原諒她。 ”
“那誰原諒？”
“我自己。”
“霍崢。”
“我知道她是我媽。” 霍崢說，“可她做的事，我不能原諒。 ”
“我沒讓你原諒。”
“那你。”
“我就是覺得。” 阮糯說，“人老了，都會變成這樣嗎？ ”
“哪樣？”
“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等著別人來問。”
“不是所有人。”
“那。”
“有些人老了，還有人陪。” 霍崢說，“比如你。 ”
“我？”
“嗯。”
“我老了，誰陪我？”
“我們。”
“你們？”
“嗯。”
“你們能陪我多久？”
“陪你到老。”
“你們都成家了。”
“成家了也能陪。” 霍崢說，“你老了，我們輪流來。 ”
“輪流？”
“嗯。”
“像排班表那樣？”
“嗯。”
“那我不想老。”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變成排班表上的事。”
＊＊＊
霍沐朝退休了。
是他自己申請的。
“為什麼？” 阮糯問。
“因為該退了。”
“您還能幹。”
“能幹也不想幹了。”
“為什麼？”
“因為。” 霍沐朝說，“我想歇歇。 ”
“歇什麼？”
“歇下來，想想以前的事。”
“想什麼？”
“想我這一輩子，做對了什麼，做錯了什麼。”
“您做對了什麼？”
“不知道。”
“做錯了什麼？”
“很多。”
“比如？”
“比如沒護住你媽。”
“還有呢？”
“比如沒管好你媽的事。”
“還有呢？”
“比如。” 霍沐朝說，“讓你一個人在外面長了二十四年。 ”
“霍叔叔。”
“嗯。”
“您不用這樣。”
“哪樣？”
“這樣。” 阮糯說，“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
“我沒有。”
“您有。”
“小糯。” 霍沐朝說，“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 ”
“誰？”
“你媽，和你。”
“我沒有媽。”
“你有。”
“她死了。”
“她死了，可她還在你身上。” 霍沐朝說，“你心軟，像她。 嘴硬，像她。 ”
“我。”
“你做飯的樣子，也像她。”
“我沒做過飯。”
“你煮的粥。” 霍沐朝說，“我喝過。 ”
“您。”
“太淡了。”
“我。”
“像我。” 霍沐朝說，“我做飯也淡。 ”
＊＊＊
霍家散了。
霍崢搬出去住了。
霍珩也搬出去了。
老宅裡只剩下霍沐朝和霍夫人。
“他們為什麼不回來？” 阮糯問。
“因為不想回來。”
“那您。”
“我習慣了。”
“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 霍沐朝說，“還有你阿姨。 ”
“她。”
“她還在。”
“您不恨她？”
“恨過。”
“現在呢？”
“現在。” 霍沐朝說，“現在不恨了。 ”
“為什麼？”
“因為恨不動了。”
“那您還跟她過？”
“過。”
“為什麼？”
“因為她也沒別的地方去。”
“她可以走。”
“她走不了。” 霍沐朝說，“她娘家早就不認她了。 ”
“那您。”
“我收留她。”
“您恨她，還收留她？”
“恨是恨。” 霍沐朝說，“可夫妻一場。 ”
＊＊＊
那天下午，阮糯在霍家老宅坐了很久。
霍沐朝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坐在旁邊。
“小糯。”
“嗯。”
“你媽的事，我對不起你。”
“您說過了。”
“我知道。”
“那您還說？”
“因為我想說。”
“霍叔叔。”
“嗯。”
“我不恨您了。”
霍沐朝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我不恨您了。”
“你。”
“我媽救您，是她的選擇。” 阮糯說，“您沒護住她，是您的遺憾。 ”
“我。”
“可您後來做了很多。” 阮糯說，“您查了，您報了案，您退了休。 ”
“那不夠。”
“夠不夠，我說了算。”
霍沐朝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你跟你媽一樣。”
“哪兒一樣？”
“嘴硬。”
“我。”
“心軟。”
＊＊＊
太陽落山的時候，阮糯站起來。
“霍叔叔，我走了。”
“嗯。”
“您保重。”
“你也是。”
“我下回再來看您。”
“好。”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霍叔叔。”
“嗯。”
“您後悔嗎？”
霍沐朝坐在夕陽裡，想了想。
“不後悔。”
“不後悔什麼？”
“不後悔認你。” 霍沐朝說，“也不後悔退下來。 ”
“那您後悔什麼？”
“霍叔叔。”
“嗯。”
“您以後打算幹什麼？”
“種花。”
“種花？”
“嗯。” 霍沐朝說，“院子裡那塊地，空了很多年。 ”
“您會種？”
“不會。”
“那。”
“學。”
“您。”
“小糯。” 霍沐朝說，“我還想學點別的。 ”
“學什麼？”
“學怎麼當個普通人。”
“小糯。”
“嗯。”
“你以後，還來嗎？”
“來。”
“真的？”
“真的。”
“那我給你留門。”
“好。”
“小糯。”
“嗯。”
“對不起。”
“您說過了。”
“我再說一遍。”
“好。”
“對不起。”
“我聽見了。”
“霍叔叔。”
“嗯。”
“您別老說對不起。”
“為什麼？”
“因為我不愛聽。”
“好。”
“您說點別的。”
“說什麼？”
“說明天天氣好。”
“明天天氣好。”
“嗯。”
“後悔沒早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