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月子
花店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
手寫的,字歪歪扭扭:“月子重地,閒人免進。 ”
“誰寫的?” 阮糯問。
“我。” 裴令說。
“為什麼寫這個?”
“因為人太多。”
“誰?”
“他們。”
阮糯往裡一看,花店裡擠了三個人。
霍珩在廚房熬湯。
霍崢在客廳抱孩子。
沈硯舟在跟一個月嫂說話。
“你們。”
三個人同時抬頭。
“你怎麼下床了?” 霍珩說。
“我才走兩步。”
“兩步也不行。”
“我。”
“回去躺著。”
***
阮糯被趕回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像個廢人。
“霍珩。”
“嗯。”
“我什麼時候能下床?”
“一個月。”
“一個月?”
“坐月子,一個月。”
“我會悶死。”
“悶不死。”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
“你。”
“別說話。” 霍珩說,“喝湯。 ”
“什麼湯?”
“烏雞湯。”
“又是烏雞?”
“補氣血。”
“我昨天也喝的烏雞。”
“昨天是昨天。”
“前天也是。”
“前天是前天。”
“霍珩。”
“嗯。”
“我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
“我。”
“為了孩子。”
“你別老拿孩子說事。”
“那為了你自己。”
“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想喝。”
“為什麼?”
“因為我胖了。”
“坐月子胖點正常。”
“我胖了十斤。”
“十斤不多。”
“我以前的褲子穿不上了。”
“那就買新的。”
“你出錢?”
“我出。”
“你哪來的錢?”
“我有工資。”
“你工資都給我買湯了。”
“那也夠。”
“霍珩。”
“嗯。”
“你別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
“我怕還不起。”
“不用還。”
***
客廳裡,霍崢抱著孩子。
他抱得很僵,像抱著一顆炸彈。
“霍崢。”
“嗯。”
“你放鬆點。”
“我放鬆了。”
“你胳膊僵的。”
“我怕摔了他。”
“你坐著,摔不了。”
“萬一呢?”
“沒有萬一。”
“你。”
“霍崢。” 阮糯說,“你這樣抱,他會不舒服。 ”
“那怎麼抱?”
“托著頭。”
“我託了。”
“再往上。”
“這樣?”
“再往上。”
“阮糯。”
“嗯。”
“我手酸。”
「你才抱幾分鐘。」
“我。”
“你平時端槍不酸?”
“端槍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槍不會動。”
“孩子會動。”
“嗯。”
“所以你怕。”
“我不怕。”
“你怕。”
“我。”
“霍崢。” 阮糯說,“你怕他,他就怕你。 ”
“那怎麼辦?”
“多抱。”
“託太低。”
“這。”
“再高點。”
“這樣?”
“對。”
霍崢調整了一下,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
“他動了。”
“正常。”
“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才幾天,什麼都不懂。”
“那他為什麼動?”
“因為你在抖。”
“我沒抖。”
“你手在抖。”
“我。”
“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額頭出汗了。”
“那是熱的。”
“四月不熱。”
“四月也熱。”
“霍崢。”
“嗯。”
“你把孩子給我。”
“你還沒恢復。”
“我躺著抱。”
“那。”
“給我。”
霍崢把孩子遞過去。
阮糯接過來,抱在懷裡。
孩子動了動,安靜下來。
“你看。” 阮糯說,“他不鬧了。 ”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我是。”
霍峥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霍崢。”
“嗯。”
“你想抱就抱,別跟抱炸彈似的。”
“我。”
“他是你兒子。”
“我知道。”
“那你還怕?”
“我怕弄疼他。”
“他沒那麼脆。”
“萬一呢?”
“沒有萬一。”
***
沈硯舟帶來的月嫂姓劉,五十多歲,很有經驗。
“沈先生,您放心,我帶過幾十個孩子。”
“麻煩您了。”
“不麻煩。” 劉阿姨說,“不過。 ”
“不過什麼?”
“你們家這情況,我有點看不懂。”
“什麼情況?”
“這四個男人,都是孩子什麼人?”
沈硯舟愣了一下。
“一個是爹。”
“那另外三個呢?”
“叔叔。”
“三個叔叔?”
“嗯。”
“都住這兒?”
“差不多。”
“那。”
“您別多問。”
“我不多問。” 劉阿姨說,“我就是覺得,這孩子以後有福氣。 ”
“為什麼?”
“四個叔叔疼。”
“劉阿姨。”
“嗯。”
“您覺得,這孩子以後會怎麼樣?”
“會好。”
“為什麼?”
“因為疼他的人多。”
“可人多也麻煩。”
“麻煩是麻煩。” 劉阿姨說,“可比沒人疼強。 ”
“您說得對。”
“我帶了這麼多年孩子,見過沒人疼的。”
“那。”
“那孩子眼神都不一樣。” 劉阿姨說,“你們家這個,眼睛亮。 ”
***
裴令在衛生間洗尿布。
他戴著口罩,捏著鼻子,一臉嫌棄。
“你不是說你要幫忙嗎?” 阮糯在門外問。
“我在幫。”
“你捏著鼻子怎麼洗?”
“我、我閉氣。”
“你能閉多久?”
“一分鐘。”
“洗一塊尿布要一分鐘?”
“我、我慢慢洗。”
“裴令。”
“嗯。”
“你出來。”
“我還沒洗完。”
“出來。”
“姐姐。”
“我說了,出來。”
裴令出來,摘下口罩,臉都憋紅了。
“你不用洗尿布。”
“那誰洗?”
“有洗衣機。”
“尿布能用洗衣機?”
“能。”
“那你不早說?”
“我看你洗得挺認真。”
“姐姐。”
“嗯。”
“你耍我。”
“我沒有。”
“你有。”
“我。”
“你笑了。”
“我沒笑。”
“你嘴角在動。”
“我沒動。”
“動了。”
“那是抽筋。”
“你。”
“姐姐。” 裴令說,“你別老逗我。 ”
“我沒逗你。”
“你有。”
“我。”
“你一笑,我就想多幹點。”
“那你多幹點。”
“好。”
“把洗衣機裡的尿布晾了。”
“好。”
“晾完再拖地。”
“好。”
“你怎麼什麼都好?”
“因為你說得都對。”
***
中午,四個人同時在花店裡。
霍珩端著湯。
霍崢抱著孩子。
沈硯舟在跟月嫂交代事情。
裴令在晾尿布。
花店本來就小,四個人一擠,連轉身都難。
“讓讓。”
“你讓。”
“我端著湯。”
“我抱著孩子。”
“我晾尿布。”
“我。”
“你們都別動。” 阮糯說。
四個人同時停下。
“你們能不能別一起出現?”
“為什麼?”
“因為花店太小。”
“那我們去外面等。”
“外面下雨。”
“下雨也等。”
“你們。”
“我們輪流進來。”
“一次一個。”
“一次一個。”
“那今天誰留下?”
“我。” 沈硯舟說。
“你。”
“我今天值班。”
“你值班幹什麼?”
“月嫂是我請的,我留下看著。”
“看著什麼?”
“看著他們別添亂。”
“他們。”
“已經走了。”
“那。”
“你也走。”
“我。”
“沈硯舟。” 阮糯說,“你也走。 ”
“我。”
「我需要安靜。」
“好。”
“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今天輪到我。”
“今天明明輪到我。”
“你們記錯了,今天是我。”
“都別吵。” 阮糯說,“我說了算。 ”
四個人看著她。
“從今天起,立規矩。”
“什麼規矩?”
“第一,一天只許來一個人。”
“那孩子想見我們怎麼辦?”
“孩子才幾天,不想見任何人。”
“第二,不許熬烏雞湯。”
“為什麼?”
“因為我喝膩了。”
“第三。” 阮糯說,“誰也不許再把我當病人。 ”
“你現在就是病人。”
“我不是。”
“你是。”
“我說了不是。”
“你。”
“霍珩。” 阮糯說,“你再頂嘴,就出去。 ”
霍珩閉了嘴。
“第四。”
“還有第四?”
“第四,誰再往花店掛牌子,誰就負責把牌子吃了。”
四個人看了一眼門口那塊“月子重地”。
“那是裴令掛的。” 霍崢說。
“是你同意的。” 裴令說。
“我沒同意。”
“你點頭了。”
“我那是脖子酸。”
“你。”
“行了。” 阮糯說,“牌子摘了。 ”
“好。”
“今天誰值班?”
“我。” 四個人同時說。
“輪班表呢?”
“在牆上。”
“我看看。”
阮糯看了一眼。
“今天是週三。”
“週三是我。” 沈硯舟說。
“那你們三個走。”
“我。”
“走。”
三個人被趕了出去。
“糯糯。”
“嗯。”
“你剛才挺兇的。”
“我。”
“像你媽。”
阮糯愣了一下。
“你見過我媽兇?”
“見過。” 柳曼說,“她兇起來,誰都怕。 ”
“那。”
“你比她差遠了。”
“小姨。”
“不過。” 柳曼說,“有進步。 ”
花店裡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