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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成團_ › 正文

第26章 舊傷

  霍崢來花店的時候,手裡提著兩盒東西。

  一盒是霍母讓帶的點心,一盒是他自己買的藥。

  他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阮糯。”

  沒人應。

  他往裡走了兩步,看見櫃檯後面蹲著一個人。

  阮糯縮在櫃檯底下,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阮糯?”

  她抬起頭。

  臉燒得通紅,眼睛水濛濛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霍、霍大校。” 她聲音軟得幾乎聽不見,“你、你怎麼來了? ”

  霍崢把東西放下,走過去。

  “你怎麼了?”

  “沒、沒事。”

  “沒事你蹲地上?”

  “我、我歇會兒。”

  霍崢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燙得他手指一縮。

  “你發燒了。”

  “嗯。”

  “多少度?”

  “不、不知道。”

  “藥呢?”

  “吃了沒用。”

  “什麼叫沒用?”

  “就是、就是吃了也不退。” 阮糯說,“我從小就這樣。 ”

  “從小?”

  “嗯。” 她說,“一發燒就這樣,退不下去。 ”

  “醫院查過嗎?”

  “查過。”

  “怎麼說?”

  “查不出。”

  霍崢的眉頭皺得更緊。

  “查不出,你就一直扛著?”

  “嗯。”

  “扛多久了?”

  “好多年了。”

  “多少年?”

  “記不清了。”

  霍峥看著她,心裡有點發沉。

  “什麼叫沒用?”

  阮糯沒回答。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往旁邊倒。

  霍崢一把扶住她。

  “阮糯。”

  “嗯。”

  “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眼神已經有點散了。

  “我、我沒事。” 她還在說,“一會兒就好。 ”

  “一會兒是多久?”

  “半、半小時。”

  “半小時你就燒成這樣?”

  “每、每次都這樣。”

  霍崢沒再問,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你幹什麼?”

  “進去。”

  “我、我自己能走。”

  “你走一個我看看。”

  阮糯扶著沙發站起來,走了兩步,腿一軟,往旁邊倒。

  霍崢伸手扶住她。

  “這就是你說的能走?”

  “我、我能走。”

  “走兩步就倒?”

  “那是地滑。”

  “地不滑。”

  “那就是我鞋滑。”

  “你光著腳。”

  阮糯低頭一看,自己果然沒穿鞋。

  “我、我忘了。”

  霍崢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別說話了。”

  “為什麼?”

  “因為你說一句,我就想罵你一句。”

  “那你罵吧。”

  “我不罵病人。”

  “我不算病人。”

  “你現在這樣,還不算?”

  “我、我就是有點暈。”

  “有點暈?”

  “很暈。”

  阮糯試著站了一下,腿一軟,又倒回他懷裡。

  “別逞強。” 霍崢說。

  他抱著她進了裡間,把她放在那張舊沙發上。

  “毛巾在哪?”

  “衛生間。”

  他轉身去拿毛巾,回來的時候,阮糯已經縮成一團,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

  “你說什麼?”

  “別、別告訴他。”

  “告訴誰?”

  阮糯沒回答。

  霍崢把冷毛巾敷在她額頭上。

  她被冰得打了個寒戰,隨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舒服點?”

  “嗯。”

  “那就老實躺著。”

  他蹲在沙發旁邊,看著她。

  她燒得迷迷糊糊的,頭髮亂了,臉通紅,嘴唇乾得起皮。

  跟平時那個在十二樓晃來晃去、被他說兩句就炸毛的小護士,完全不一樣。

  “水。” 她忽然說。

  “什麼?”

  “水。”

  霍崢起身倒了杯水,扶她起來,餵她喝了兩口。

  她喝完,又躺回去,閉著眼。

  “霍大校。”

  “嗯。”

  “你別告訴霍副院長。”

  “為什麼?”

  “他會、會擔心。”

  霍崢的手停了一下。

  「他會擔心你?」

  “嗯。”

  “你怎麼知道?”

  “他、他胃不好,還老不吃飯。” 阮糯說,“我要是病了,他肯定又不好好吃飯。 ”

  霍峥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你倒是惦記他。”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她皺著眉,像在跟誰賭氣,“我就是、就是覺得他可憐。 ”

  “他有什麼可憐的?”

  “他一個人。”

  霍崢愣住了。

  “他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生日。” 阮糯說,“我、我給他帶早飯,他就吃。 我不帶,他就不吃。 ”

  “他以前也這樣。”

  “以前沒人管他。”

  “現在有了?”

  “現在有我。”

  霍峥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你倒是把自己當回事。”

  “我、我沒有。”

  “你有。” 霍峥說,“他一個人的時候,你怎麼不管? ”

  “他不讓我管。”

  “他不讓你管,你就不管?”

  “我、我偷偷管。”

  “怎麼偷偷管?”

  “我給他帶早飯,放在桌上就走。” 阮糯說,“他要是問,我就說是食堂多打的。 ”

  “他信?”

  “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

  “知道就知道。” 阮糯說,“反正我沒別的意思。 ”

  “你沒別的意思?”

  “沒有。”

  “那你為什麼怕他知道?”

  “因為、因為他會不讓我帶。”

  “他不讓你帶,你就不帶了?”

  “我、我偷偷帶。”

  “你除了偷偷帶飯,還偷偷幹什麼?”

  “偷偷給他泡茶。” 阮糯說,“他胃不好,不能喝濃茶。 ”

  “還有呢?”

  “偷偷把他辦公室的空調調高。” 她說,“他老穿那麼少。 ”

  “還有呢?”

  “還有。” 阮糯想了想,“他椅子太矮,我給他調高了。 ”

  霍峥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你這是照顧人,還是當保姆?”

  “我、我就是看不過去。”

  “看不過去什麼?”

  “看不過去他一個人硬扛。”

  “你沒別的意思?”

  “沒有。”

  “那你為什麼怕他知道?”

  阮糯不說話了。

  霍崢看著她,眼神變了一下。

  “阮糯。”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你知道還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

  霍崢沒說話。

  他坐在沙發旁邊,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西南災區。

  他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燒得迷迷糊糊。

  有個很小的女孩蹲在他旁邊,給他餵水。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糖味。

  他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說了一個字,他沒聽清。

  後來他昏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後方醫院。

  他問過很多人,誰都說沒見過那個小女孩。

  他找了十年。

  這十年裡,他從西南找到北邊,從野戰醫院找到地方衛生所。

  他問過每一個可能見過她的人。

  有人記得那個醫療點,有人記得那場大水,有人記得那個抱著孩子跑的女軍醫。

  可沒人記得那個小女孩。

  她像是從泥裡長出來的一株草,風一吹就沒了。

  後來他不再找了。

  他以為她死了。

  他甚至去查過當年的死亡名單。

  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無名女童,約十歲,已確認死亡。

  他不信。

  可他找不到別的線索。

  那行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一紮就是十年。

  直到那天在醫院門口,他看見阮糯。

  看見她站在台階上,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忽然覺得眼熟。

  可他沒敢認。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怎麼會站在他面前。

  “阮糯。”

  “嗯。”

  “你十年前,去過西南嗎?”

  阮糯沒說話。

  他以為她睡著了,正要起身,她忽然開口。

  “去過。”

  霍崢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西南。” 她閉著眼,聲音很輕,“發大水那年,我跟我小姨去的。 ”

  “你去幹什麼?”

  “找我媽媽。”

  “找到了嗎?”

  “找到了。”

  “後來呢?”

  “後來山塌了。” 阮糯說,“來了好多當兵的。 ”

  霍崢的心跳快了。

  “你見過那些當兵的?”

  “見過。”

  “你跟他們說過話嗎?”

  “說過。”

  “跟誰?”

  阮糯皺著眉,像是在想。

  “跟一個、一個躺著的。”

  “躺著的?”

  “嗯。” 她說,“他渾身是血,還問我叫什麼。 ”

  霍崢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叫糯糯。”

  “還有呢?”

  “還有。” 阮糯皺著眉,“我給他塞了一塊糖。 ”

  霍崢的心一緊。

  “什麼糖?”

  “水果糖。” 她說,“橘子味的。 ”

  霍崢閉上眼。

  他記得那個味道。

  他躺在擔架上,嘴裡全是血腥味,忽然有人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糖。

  橘子味的。

  很甜。

  他當時想,這小孩怎麼這麼大方。

  後來他昏過去了,糖還含在嘴裡。

  醒來的時候,糖化了,舌頭都是麻的。

  “我說,我叫糯糯。”

  “然後呢?”

  “然後他就睡著了。”

  霍峥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霍大校。”

  “嗯。”

  “你怎麼了?”

  “沒什麼。”

  “你聲音不對。”

  “我沒事。”

  阮糯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眼睛怎麼紅了?”

  “沒紅。”

  “紅了。”

  “閉眼睡覺。”

  “哦。”

  她閉上眼,很快又睡了過去。

  霍崢坐在沙發旁邊,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聲音很低。

  阮糯沒醒。

  她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勻下來,臉上的紅也退了一些。

  霍崢伸手,替她把額前的頭髮撥開。

  手停在她臉旁邊,沒落下去。

  “原來你在這兒。”

  他說得很輕,像怕吵醒她。

  “我找了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