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硯舟的檔案
總參檔案室在地下三層。
燈管一閃一閃的,空氣裡有股舊紙和鐵皮櫃的味道。
沈硯舟坐在長桌前面,面前攤著幾份發黃的檔案。
“沈少將。” 檔案員站在旁邊,“您要查的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了。 ”
“我知道。”
“有些已經轉存了,有些可能不全。”
“不全的,也拿給我。”
“是。”
檔案員轉身進了庫房。
沈硯舟低頭看著桌上的名單。
那是一份醫療隊的名單,紙已經發脆,字跡有點模糊。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名單上有二十七個人,大部分名字後面都畫了勾。
畫叉的只有三個。
阮憐是其中一個。
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已故。
沈硯舟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
阮憐。
這個名字出現在第七行。
他停住了。
旁邊一欄,寫著“隨隊聯絡”,後面是三個字:霍沐朝。
沈硯舟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沈少將。” 檔案員抱著一摞檔案出來,“您要的都在這裡了。 ”
“這份名單,後面還有嗎?”
“有,但是。”
“但是什麼?”
“缺了一頁。”
沈硯舟抬起頭。
“哪一頁?”
“第六頁。” 檔案員說,“我查過目錄,應該有第六頁,可檔案裡沒有。 ”
“什麼時候缺的?”
“不知道。” 檔案員說,“這檔案轉存過幾次,可能是那時候丟的。 ”
沈硯舟把名單翻到第五頁,又翻到第七頁。
第五頁的最後一行,寫到“醫療隊於六月十七日撤出”。
第七頁的第一行,是“善後事宜”。
中間那一頁,沒了。
他伸手摸了摸撕口。
紙邊不平整,帶著撕開的毛茬。
而且,撕口還很新。
“這份檔案,最近誰調閱過?”
“我查一下。”
檔案員轉身去查記錄。
沈硯舟坐在那兒,盯著那頁缺口。
缺的那一頁,會寫什麼?
他想了很久。
第六頁,按順序,應該是醫療隊的撤離記錄。
可“善後事宜”前面缺的,也許不只是撤離記錄。
也許是死亡名單。
也許是某個人被帶走的時間。
他把複印件翻過來,對著燈照了照。
紙背沒有透出任何字跡。
那一頁,撕得很乾淨。
***
檔案員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怪。
“沈少將。”
“嗯。”
“調閱記錄上,最近一次是半年前。”
“誰調的?”
“霍家。”
沈硯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霍家誰?”
“記錄上只寫了'霍'。” 檔案員說,“具體是誰,沒寫。 ”
“半年前,霍家誰有權限?”
“霍司令,霍大校,還有。”
“還有誰?”
“霍副院長。” 檔案員說,“不過他是以家屬名義調的。 ”
“家屬?”
“對。” 檔案員說,“他說是替家裡查點舊事。 ”
“哪天調的?”
“三月十七。”
沈硯舟在心裡算了一下。
三月十七,是阮糯第一次被霍崢帶回霍家的前一週。
也就是說,霍家比她早知道。
早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霍家一定在查什麼。
沈硯舟沒說話。
“沈少將。” 檔案員猶豫了一下,“這檔案,您還要複印嗎? ”
“複印。” 沈硯舟說,“缺頁的地方,也複印。 ”
“缺頁怎麼複印?”
“複印空白。”
“是。”
***
從檔案室出來,沈硯舟沒有回辦公室。
他開車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片老小區,樓是八十年代蓋的,牆皮掉了大半。
他找到三號樓,上了四樓,敲了敲左邊那扇門。
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穿著舊毛衣,手裡還拿著一把蒲扇。
“你找誰?”
“趙叔。”
老人瞇起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你是?”
“沈硯舟。”
“沈家的?”
“嗯。”
老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
“想問點事。”
“什麼事?”
“二十多年前,西南醫療隊。”
老人的手停在門把上。
“我不知道。”
“趙叔。”
“我說了,我不知道。”
他就要關門。
沈硯舟伸手擋住。
“趙叔,我不是來查您的。”
“那你查誰?”
“查一個叫阮憐的軍醫。”
老人的動作停了。
“阮憐?”
“您認識。”
“不認識。”
“您剛才停頓了。”
“我老了,反應慢。”
“趙叔。”
老人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進來吧。”
屋裡有一股舊木頭和藥膏的味道。
沈硯舟在沙發上坐下,老人給他倒了杯水。
“你爸還好嗎?”
“還好。”
“他當年,也在西南。”
“我知道。”
“他讓你來的?”
“不是。”
“那你自己來的?”
“嗯。”
老人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從小就軸。”
“軸點好。” 沈硯舟說,“不軸,護不住人。 ”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
屋裡很小,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台老電視,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合影。
沈硯舟看了一眼那張合影。
照片上是一群穿軍裝的年輕人,站在一片帳篷前面。
老人在他對面坐下。
“你想問什麼?”
“阮憐。”
“她死了。”
“我知道。”
“那你還問什麼?”
“她怎麼死的?”
“難產。”
“在哪兒?”
“一個鎮上的衛生所。”
“誰送她去的?”
“不知道。”
“她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 老人說,“有個女的陪著她。 ”
“誰?”
“不知道名字。” 老人說,“後來那女的把孩子抱走了。 ”
“抱去哪兒了?”
“不知道。”
“您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那時候在前線。” 老人說,“這些是後來聽說的。 ”
“孩子呢?”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活著。”
“孩子是誰的?”
老人沒說話。
“趙叔。”
“我不知道。”
“您知道。”
“我不知道。” 老人說,“這種事,沒人知道。 ”
“那霍沐朝呢?”
老人的臉色變了。
“你查霍司令?”
“檔案裡有他的名字。”
“檔案?” 老人笑了一聲,“檔案上寫的東西,你信? ”
“不全信。” 沈硯舟說,“所以來問您。 ”
老人沉默了很久。
“沈家小子。”
“嗯。”
“有些事,查下去,對誰都不好。”
“我只想知道那孩子是誰的。”
“知道了又怎麼樣?”
“知道了,我才能護住她。”
老人看著他,眼神變了一下。
“你護她?”
“嗯。”
“你憑什麼護她?”
“憑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麼?”
“欠她一個安穩日子。”
老人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你喜歡她?”
“喜歡。”
“她喜歡你嗎?”
“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護?”
“嗯。”
“為什麼?”
“因為她不知道,才更需要有人護。”
老人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你比我想的有種。”
“憑我答應過她媽。”
老人愣住了。
“你見過阮憐?”
“見過。”
“什麼時候?”
“她死之前。”
老人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那孩子。” 他忽然開口,“不該活著。 ”
“為什麼?”
“因為她一出生,就有人要她死。”
“誰?”
“我不知道。” 老人說,“我只知道,當年有人在醫院裡找過一個剛出生的女嬰。 ”
“找到了嗎?”
“沒有。” 老人說,“她媽把她藏起來了。 ”
“藏在哪兒?”
“不知道。”
“後來呢?”
“後來她媽死了。” 老人說,“孩子也沒了消息。 ”
沈硯舟的心一沉。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誰不想讓她活?”
老人沒回答。
“趙叔。”
“別問了。”
“趙叔。”
“我說了,別問了。” 老人站起來,“你走吧。 ”
“趙叔。”
“走。”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趙叔,那孩子現在二十四歲。”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活得挺好。” 沈硯舟說,“有人把她養大了。 ”
老人背對著他,沒說話。
“我就是想讓她繼續活下去。”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沈家小子。”
他停下。
“那孩子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趙叔。”
“嗯。”
“當年找孩子的人,是霍家的嗎?”
老人沒回答。
“趙叔。”
“我不知道。” 老人說,“你別問了。 ”
門關上了。
門關上了。
沈硯舟站在樓道裡,手裡攥著那張缺頁的複印件。
複印件上,是一片空白。
他站在樓道裡,聽著門裡的腳步聲慢慢走遠。
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到阮糯的號碼。
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鎖了屏。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她。